我 家 共和国

发布时间: 2010-04-11   浏览次数: 40

共和国

 

姥爷今年七十多岁了,建国时,他像我现在这么大。

姥爷支撑着我们一家。偶尔听人谈起,姥爷的爸爸是显赫一时的官员——京津堡的大律师,蒋介石的同窗,孙中山的学生,据说过目成诵。寿日的时候,蒋介石送过金匾的,问过姥爷匾上蒋介石的头像什么样,他淡淡地想了一下,“挺胖的。”于是这便是我知道我一色贫农亲戚的所有的光辉过去。

据说,太姥爷家里有十多房的姨太太,却偏偏只有姥爷一个独子。太姥爷在兵荒马乱中死去,留下孤苦伶仃的幼小的姥爷,他提过当时金条藏到院子地底下,再去找就没有了。“金子见土就跑的.”姥爷笃信地说,我不以为然,觉得全然迷信。后来我想,那样的年代,金子都是留不住跑掉了吧。那是一个庶民草芥的时代,命都没有保障,何况人人为之疯狂的金银。

抗日战争于姥爷心中更加铭心刻骨。他看见鬼子抢村子里的鸡,“鬼子爱吃鸡,追得鸡吱哇滥叫唤……”也恨恨地讲鬼子是怎么缺德地糟蹋村民家里的粮食。然而,他也和我讲鬼子教他们小孩子唱日语歌,他现在还能唱出一句两句,说日本兵给他们孩子糖块吃的故事。显然,热爱学习的我每次听到这部分都有困惑的,觉得和历史教科书上手拿刺刀的万恶日本鬼子形象有点偏离。后来,我自己去看了新改版的高中历史教科书,发现一个战争狂人照片前面放上了一张温馨的日本家庭照,那一刻,我觉得我才真的懂得战争到底意味什么。

童年坎坷的姥爷终于在他将成年的日子迎来了战斗的胜利和新中国的建立。和那个年代的老人不怎么一样,姥爷鲜少提及他对毛主席的狂热。我记得我看凤凰的节目时王蒙曾经说,不是有句诗是嘛,“我告诉你——我不相信!如果我说,就是“我告诉你——我就相信!”,感觉他对党的感情是深入血骨的,对祖国的感情是深入脾胃的。我只在零星的和姥爷的对话里听出,当时的日子要苦得多。对于我来说,建国这一件事的感情也只停留在历史书上那慷慨激昂的一页,那副漂亮的照片。直到国庆那天和留校同学一起在报告厅看了阅兵式,当所有人在国旗升起时主动在屏幕前肃立,高声唱国歌,本来觉得尴尬的我,后来没有办法不受感染,跟着大家一起唱起来,骄傲地。感觉有热量的液体就在眼眶里打转。当主席,总理出现在镜头里,报告厅不停歇的掌声,让我一下子就理解了曾经的那个年代。我们是如此的爱我们的祖国,以至于当我们拿出万分之一的热情面对我们的领导人,都让外人看起来疯狂。

就像那个小品一样,姥爷也热衷于一遍遍重复那个粮票的故事,虽然我每次都不怎么在意地听,因为我觉得我足够了解,从小学学历史就知道,那个时候买东西凭票供应的。现在我爱吃的东西那时候都是吃不到的。其实我不用学也知道,一个交通科技都不怎么发达的年代,怎么保证北方捧着南方的水果,南方品尝北方的特产?然而,他们当年匮乏的绝对不仅仅是品种,感觉一个像我一样能吃的孩子在家里的话会有人时常挨饿的。那样的话,那些好多孩子的家庭里的父母是怎么支撑下来的,我不得而知。该是怎么样的辛酸和迷茫地活着?有的时候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姥爷这一代老人的,过日子太仔细,有好东西舍不得买,给他们买了舍不得吃穿,一定要存着藏着直到烂了坏了。既不刺激消费,又浪费资源。后来才想明白,经历过那样贫乏的日子,他们早已经不习惯大手大脚学着所谓享受。想到这里我总会觉得心酸的。想一个生活在排队买回一家的生活,等待的除了焦急,还有迷茫。

姥爷在大队上是最勤快的人——他到现在也是歇不下来天天抢着活干的。不过他很少夸耀这些,他时常在买螃蟹买鱼的时候抱怨价格,然后不停地说当年他们大队河里有多肥大的螃蟹,或怎么新鲜的鱼——“都是没人吃的,白给都没人要,都烂在了地里。”我有时候会挑衅地问为什么好吃的东西没人吃啊,他说,“庄稼人不兴吃这些东西,也没有条件往外卖……现在买这个这么贵,当时都没人要的东西……”姥爷是最擅长比价的,他能把菜价和家乡十年前的菜价比,当然比不出什么来——别说十年,一年对中国就可以翻天覆地、

后来家乡那边据说活不下去了,饿死了好多人,姥爷没上过学,记忆也是破碎的,偶尔我拿着历史说问这问那,他有的记得清有的也很模糊,但对于俄死人这件事,对于他来说还是印象深刻。我问他饿死人的原因,他说天旱,我就问,河里没水的吗?为什么不引水浇地啊?他楞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当时人确实傻。”其实姥爷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睿智的人,他这一时的顿悟,是中国靠天吃饭多少年的积习的突破。从历史课本上我当然会从简单的天旱前面加上大跃进和“左倾”错误对农业生产的阻碍。虽然身为那个时代的人并看不到这一点,但我完全能够想象,全面合作大锅饭下有多少人积极主动地在大旱时引水灌溉。在中国,政策完全超越客观,成为天象成为路标。

姥爷是那个时候逃难去了内蒙古。建筑工地上流淌着一个个壮汉的血汗。我没有办法想象清瘦的姥爷在工地上养家糊口的场景,因为他一直以一个文雅的牙医身份出现在我脑海。我只是听姥姥有时会红着眼圈提起当时的辛苦,然而却无法言说出一分。那时候好像还饿死或者冻死了一个孩子——和现在掌上明珠般的宝宝相比,那一代的婴儿能活下来我觉得都是奇迹——冷,饿,无人照顾……

后来大喇叭喊说要封闭回关内的路,姥爷一家就在半夜急匆匆地回到老家——具体历史已然不清晰,好像是有战争,但我从未在简略的课本上窥探过相关的丝毫。偶尔姥爷也说,如果当时不急着赶回,现在在内蒙古可能生活得很好。然而,谁能在那个混乱的时代看到现在,看到今天。即便是现在,也难以预料明天。

姥爷没念过书,但他自己慢慢学会认字写字,又学了镶牙。凭着他的勤恳能干,他在镇上镶牙,每个集必赶,认识镇内镇外所有人,一双脚丈量过几乎所有的地方。家里条件变得很不错。姥爷的日子好过起来。

姥爷退休了以后,早上都起大早去公园溜。常常能看到一群老头在那里对国家大事说这说那——都是一些很偏激的议论,说腐败了,说资本主义道路了,说文革了……姥爷不怎么爱插话,有一次他问那群老头,“你们说现在怎么怎么不好,就说你现在过的日子,和旧社会比,是不强太多了?”

姥姥说她小的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灯挂在房顶不会烧着,说能吃到这么多水果蔬菜,说她以前因为不识字晚上做梦都在梦里哭过……

六十年,中国一直向前行走着,荆棘坎坷,都是伟大的中国人民坚持着。辉煌荣光,都是伟大的中国人民努力着。这六十年将是永恒的一段,是我们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们继续的地方。我们看着昨天,拾起明天。

我觉得,一个国家从贫困落后中走出的国家,像一条河流,流淌在像姥爷一样的那代人心中,然后又延续着,流淌进我们这一代的血液中。我的命运永远与家庭相连,就像我的家永远离不开共和国的荣辱兴衰。